獨白

一直以來，我身邊至親的家人，除了爸媽，還有外婆。

外婆出生在老上海的大戶人家。（據說外婆家以前的大莊園至今仍在上海郊區，只不過它早已由私人領地變成了「國家財產」。我在上海那麼多年，竟也沒想過去拜訪一番。）日據上海時期，外婆與家人失散，逃難流亡到了江南西道。在炮火中穿梭，從炸彈旁走過，這都不是誇張的說法。內戰時，外婆的胞姐妹們紛紛飛往臺灣，外婆卻執意要留下，當時的外婆似乎挺有些抱負。對於外婆年輕時的事情，我所瞭解的也就只有這些零星碎片而已。

小時候，爸媽上班，很多時候是外婆帶我。記得那時總是早上由爸爸上班時順路送我到幼兒園，而下午時我便趴在窗臺上朝著家的方向張望，等待著外婆的身影出現。

外婆算是個「知識份子」， 尤其是在婦女普遍不識字的當時。外婆每天的主要活動便是坐在房裡看書，而我也常到她房間玩耍。在我還未上學的時候，外婆便教我認些簡單的字，有時也拿起她桌上那本厚厚的帶詳細註釋的《唐詩三百首》教我唸詩。那時的我也很樂意跟著她唸，我想可能只是因為覺得好玩吧。後來識字越來越多，我也時常去外婆房裡翻翻書，記得那時最愛看的是《成語典故》，也是厚厚的一本。想來，這就算是我的啓蒙教育吧。

我想，比起後來的人生，我的童年，一直到我初中畢業轉學離鄉，都稱得上是非常幸福的。我相信，對於外婆，對於爸媽來說，亦是如此。那時候，外婆的作息規律，每天早早地就起床了，然後到外面散散步活動活動筋骨，回家時順便到菜地裏看看，摘些成熟的蔬菜回來。（對，當時我們有菜地。按照我的理解，這純粹就是爸媽上班之餘用來消遣的。兒時的我對所有事物都有濃烈的好奇心，包括種菜，所以那片菜地也曾帶給我很多樂趣。）吃過早飯，我們上學上班，外婆便獨自在家看書或做其它事情。晚上，「新聞聯播」和之後的天氣預報是外婆的必看節目，看完後，外婆就差不多睡覺了。

看書之餘，外婆還喜歡種些花草——很普通的花草，與如今城市裏「盆栽」的概念不同。那時家裡陽臺上種了些蘭花，吊蘭之類的花，而院子裏外婆不知從哪裡弄來一些不知名的種子撒下，一到夏天，姹紫嫣紅，清香四溢。那段時光，讓人無比懷念！

外婆年輕時歷經坎坷，除去上面提到的逃難，還有後來早年喪夫（外公是那瘋狂的十年中千萬犧牲者之一）。媽媽也很可憐，幼年喪父。而媽媽成家後，一切都好了。外婆跟我們一起生活這麼多年，爸爸對她也很好，幾乎從來沒爭吵過。並且，家裡也從來不需要外婆做什麼家務，比如做飯。（其實外婆也不會做飯，少時是富家千金，有人伺候著；後來有生產隊的大鍋飯，也不需要她親自動手。）如外婆這般悠閒的生活，該是很多人嚮往和羡慕的。但是我想，也許外婆的心裏，仍然覺得孤獨吧。我小時候常常找她玩，隨著慢慢長大，學習負擔重了，自己的其它事情也多了，尤其是後來讀高中上大學，雖然每次從學校回家也會專門陪陪她，但終究不如以前那樣了。

外婆年紀大了，慢慢出現了老年癡呆的症狀。家裡照顧不過來，把她送到了敬老院。去看望她時，有時她連我們都認不出來了，但每次她都不忘說聲：我在這裡很好，放心，你們要好好吃，好好穿，不要節省！其實，外婆你知道嗎？我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啊！

外婆在道德上律己甚嚴，從不無故接受別人的一分一厘，有時候甚至可以用「迂腐」來形容。據媽媽說，小時候生產隊分發糧食時不當心多給了外婆一點點，就是那種人家根本不在乎的量。但外婆硬是找到他們還了回去。這類只有在小學生作文裏才會出現的事情，時常發生在外婆身上。我讀幼兒園的時候，有時候班上小朋友也會送些小玩具，外婆知道了總是要我送回去還給人家。對此我很不服氣，至今仍然認為這實在沒有必要。但這就是外婆的風格。

小時候爸媽外婆常開玩笑跟我說，以後工作了賺了錢要給外婆買很多糖吃哦。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，也記住了。於是，高中時拿到獎學金，我去買了糖給外婆；大學裏拿到獎學金時，我去買了糖給外婆；等工作後，我拿到了工資，我也打算這麼做。

可是一年前的今天，我並不知道，我從此再也見不到外婆了。